中国医院信息化正在经历一场诡异的“反向演化”：牌匾越来越多，系统越来越卡；评级越来越高，医生越来越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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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智慧医疗 · 医疗信息化 · 行业观察 · 电子病历 · 医院管理

医院信息化的“反向演化”：牌匾越多，系统越难用

光年：大家好，欢迎回到医术洞见，我是光年。

清源：我是清源，大家好。

光年：上期节目有位三甲医院的医生朋友留言说，你们聊的是大厂、是商业模式，还是太宏观了。你们知不知道，我们这些天天坐在电脑前看病的人，快被这些所谓的智慧系统给逼疯了。他说他现在觉得自己根本不像个医生，像个高级系统操作员。

清源：“高级系统操作员”这词儿用得既心酸又精准。其实这几天我也在琢磨这事儿。

光年：结合你最近发的那三篇文章，我读完之后真的是后背发凉。如果说前两期我们是在谈技术和资本，那今天这期咱们得往深了挖，聊聊人性和命运。

清源：这么严肃的吗？那咱们先从一个圈内特别诡异的现象聊起吧。我最近听到一个词叫“反向演化”，就是说现在的医院信息化评级越高、牌匾越多，系统反而越难用。你说这到底是段子还是真事儿？

光年：千真万确，这在咱们圈子里属于心照不宣的怪象。你看那些大三甲，今天过个电子病历五级，明天拿个互联互通四甲，听着特牛吧？牌匾挂了一走廊。带你去诊室里看看医生是怎么干活的。

清源：怎么干的？

光年：以前没有这些高级系统的时候，老医生开个处方，噼里啪啦点三五下鼠标就完事儿了。现在为了开这一张处方，他得点上十几下甚至更多。

评审标准成了产品经理：为了达标的“一刀切”与“九龙城寨”代码

清源：为什么系统升级了，花了那么多钱，不应该更智能、更便捷吗？因为系统的“上帝”换人了。在任何正常的软件开发逻辑里，用户是上帝，需求应该来自医生和护士。但在过去这几年的中国医院里，真正的超级产品经理其实就是评审标准。

光年：评审标准成了产品经理？

清源：对。你想想，为了拿那个牌匾，厂商必须得在规定时间内满足几百条硬性指标。比如评审里有一条叫“闭环管理”，举个最具体的例子，评审要求系统必须具备VTE（深静脉血栓）风险评估的功能。

光年：这个我知道，为了防止病人卧床久了长血栓嘛，这确实是为病人好啊。

清源：没错，初衷是极好的。在理想的技术逻辑下，这应该是个什么场景？系统自动去抓历史里的检验数据，抓病程录里的卧床关键词，抓病案首页的年龄，后台静默计算，只在极高危的时候提示医生：“你看这病人要注意血栓了。”这叫智能，对吧？

光年：对啊，这才叫智慧医疗嘛。

清源：但现实是，要实现这种智能，需要打通底层数据，需要极高的数据质量，还要写复杂的算法。厂商一算账，太贵太慢，赶不上检查。那为了达标，最快、最省成本的手段是什么？

光年：也就是走捷径？

清源：对，直接在前端加一把锁。厂商的工程师直接在医生开医嘱的那个按钮上挂个钩子程序。在不少医院，评估规则确实存在一刀切的情况，只要医生想进行下一步就会弹窗拦截，哪怕这病人跟血栓八竿子打不着。逻辑很简单：如果评估为空，则禁止下一步。医生必须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，手动把那十几项评估全勾选一遍，否则连药都开不出来。这已经不是辅助，而是强制性的拦截设计。这就叫反向演化。

清源：对于评审专家来说，这叫流程闭环，有截图、有真相，给分有理有据。但对于医生来说，全院几百名医生，每天要多浪费数千分钟的垃圾时间，去填这些为了填而填的表格。这简直就是本末倒置，就为了满足标准里的那几分。而且这还带来了巨大的技术隐患。你知道吗？为了应付各种评级，厂商的代码写得跟九龙城寨似的。

光年：九龙城寨？这比喻够形象的。

清源：真的，根本没时间重构底层。今天要加个质控节点，明天要加个医保接口，后天要加个上报任务，所有代码都是补丁叠补丁，违章建筑搭违章建筑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大医院的系统越用越卡，医生点个保存至少要转圈五秒钟，因为那五秒钟里，后台可能在同时跑一大堆为了应付检查而写的校验和上报逻辑。

系统的“驯化”：医生被迫撒谎与临床思维的萎缩

光年：听着都替医生心累。但这还只是身体上的累，我看之前你的文章里还提到一点，说这种系统正在驯化医生的思维。这个词用得有点重了吧？

清源：一点都不重。现在的HIS系统里不仅有弹窗，还有漫天的红色星号和拦截规则。我有个心内科的主任朋友跟我吐槽说，现在是系统在教他看病。

光年：怎么讲？

清源：咱们都知道医学是门艺术，充满了灰色地带和特例。比如一位医生想给一个复杂并发症的病人用某种抗生素，按最新的临床指南和他的经验，这是救命的方案。但是系统后台的那个合理用药规则库，可能引用的是之前的旧版说明书，或者它根本不懂这种复杂情况。那系统会怎么反应？系统不管你是谁，直接弹个巨大的红叉拦截，提示适应症不符。这时候摆在医生面前就两条路：要么你去走申诉流程，写说明、审批解锁，折腾很久，黄花菜都凉了。

光年：那哪行啊，救人如救火。那另一条路呢？

清源：另一条路就是被迫使用一些 workaround（变通方法）去绕过规则。医生为了让病人赶紧用上药，被迫去选择一条捷径，在系统里录入一个虽然不准确、但是能骗过系统规则的诊断。

光年：你的意思是，为了救人，医生被迫对系统撒谎？

清源：对。为了通过那些死板的逻辑校验，为了消灭那些刺眼的红色星号，医生为了绕过系统，不得不填写一些 workaround 式的数据。最后我们看到了一份份堪称完美的电子病历，结构严谨、逻辑闭环、质控满分，但这可能牺牲了临床的真实性，变成了系统想要看到的标准答案。

光年：这太荒谬了。这不仅仅是效率问题，这是在摧毁医生的职业尊严，也是在污染医疗数据啊。

清源：更诛心的是，这种环境正在毁掉下一代医生。你想想，老专家还有经验去判断系统对不对，刚入职的年轻医生呢？他们入行第一天面对的就是这种环境，他们习惯了系统说什么就是什么，系统不拦截就是对的，系统拦截了就是错的。

光年：细思极恐。

清源：久而久之，他们遇到问题，第一反应不是去查文献、动脑子，而是看系统允不允许。这就是我说的临床思维的萎缩。

终局猜想：极度标准化下的“确认键”与“法律保险丝”

光年：如果继续沿着这个逻辑演化下去，我们就要聊到你那篇让很多人看了都感觉不安的文章了——《终局猜想》。

清源：你是说那篇标题特别耸动的《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坐在电脑前给人看病》？

光年：没错。虽然标题看着像标题党，但你仔细推演一下，现在的趋势逻辑是完全成立的。现在的医疗信息化在干什么？只有两个词：标准化、结构化。

清源：标准化不好吗？适度的标准化是好事儿，但极度的标准化就是工业化。你看现在的趋势，诊断有CDSS（临床决策支持系统）和大模型辅助，治疗有标准的临床路径，用药有系统自动审查，费用有DRG/DIP控费。所有的动作都被拆解成了SOP，就像工厂流水线一样。阑尾炎怎么治、肺炎怎么开药，系统里都有预设好的模板。这时候医生的角色在一些标准化场景里，确实有被流程化的趋势，让人担心会不会越来越像在点确认键。

光年：确认键？

清源：对啊。系统通过数据分析说，患者主诉咳嗽发热，影像显示纹理增粗，概率97%是肺炎，建议用药方案A。医生看一眼，点一下确认。系统提示该方案符合临床路径、符合医保控费规则，医生再点一下确认。

光年：那如果真是这样，医生这个职业的门槛儿岂不是被无限拉低了？

清源：这就是那个暴论的核心。医疗信息化继续推演下去，理论上找个认识字、会操作电脑、经过简单培训的人，只要他听话，按着系统提示点也能把这病看了，有点像高度流程化的流水线操作。

光年：别吓我啊。那既然这样，还要读8年医学博士干嘛？医院直接放几台自助机，或者让病人自己在手机上点点点不就行了？

清源：这就是最讽刺、最黑色幽默的地方。即便未来AI能辅助绝大多数标准化场景的决策，医院还是绝对需要人类医生。

光年：为什么？

清源：因为有两个功能，人工智能永远做不了：第一不能坐牢，第二不能挨骂。

光年：哈？这算什么功能？

清源：这叫法律保险丝和情感缓冲垫。

光年：你展开说说。

清源：你想啊，医学总有概率失败，总有并发症。如果全是系统自动治的，人死在手术台上了，谁负责？把服务器砸了吗？把写代码的程序员抓去坐牢吗？所以必须有一个自然人，在那个电子病历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光年：我明白了，这个签名就是承诺承担法律责任。

清源：对。未来的医生可能本质上是一个责任承担的“保险丝”。平时负责通电，让流程跑起来；出事的时候负责熔断，把责任扛下来。

光年：那挨骂呢？

清源：那是情感需求。当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绝望崩溃的时候，或者家属因为排队太久想发火的时候，人工智能再智能，它的安慰也是冷冰冰的。你不能指着一台显示器骂娘吧？你得有个人在那听着、哄着，握着患者的手。人类需要同类的温度，也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对象。

医疗界的《摩登时代》：别让技术成为沉重的镣铐

光年：听得我心里堵得慌。这么推演下去，合着未来的医生在系统面前是操作员，在法律面前是背锅侠，在患者面前是出气筒？

清源：对。在这种极端假设的工业化医疗终局里，医院就不再是神圣的殿堂了。医院可能会越来越像一个高效率的医疗工厂，而不像以人为本的临床现场。医生是流水线上的熟练操作工，病人是传送带上的待加工零件。效率极高，标准极严，周转极快，但就是没有了人味儿。

光年：这简直就是医疗界的《摩登时代》，卓别林在拧螺丝，医生在点鼠标。所以我们今天做这期节目，不是为了制造焦虑，而是想在这个趋势还没完全定型之前敲个警钟。

清源：是啊，数字化本身没错，人工智能也没错。技术本该是医生的翅膀，帮他们飞得更高、看得更准。但如果我们把管理便利凌驾于临床价值之上，如果我们把通过评审看得比医生体验还重，那这双翅膀就会变成沉重的镣铐。我们不能为了追求数字化的完美，而牺牲了医学的温度。

光年：是的。最后我想把这个问题留给所有的听众朋友，无论你是医疗从业者还是普通的患者：如果未来真的有一天，人工智能看病比人准，系统决策比人快，但坐在你对面的医生，只是一个被算法规训过的流程确认者，不再有独立的临床裁量权。作为患者，你敢把自己的命交给这套系统吗？

清源：这个问题太值得深思了。希望我们的医院管理者和系统设计者，能听到一线真实的声音。

光年：这里是医术洞见，我们下期再见。

清源：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