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注定要分别，那么相遇的意义是什么？

UP主: 詹青云解忧摊粉丝 · 时长: 23:49 · 🔗 B站原视频

标签: 哲学思辨 · 情感价值 · 詹青云 · 辩论 · 心理成长

文学史中的短暂与惩罚

詹老师： 下面我开始立论了。我的立场是，短暂的陪伴是一种惩罚。根据出题人给出的题解，他是因为看了最近悟空小猫的故事联想到这道题，所以我们也从宠物这方面开始聊。如果对方要聊别的，他必须给出合理的理由。

我第一个论点是这样的：纵观文学史，有许多千古流传的名篇，写的都是短暂的拥有之后失去是一种巨大的惩罚。如果对方想要反驳我，他必须在文学的层面举出可以和我相抗的例子。

比如说“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。取次花丛懒回顾，半缘修道半缘君。”写的是什么呢？写的就是曾经拥有过美好的陪伴，从此以后人间所见的一切，入眼皆是平凡，再也无法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幸福。这就是短暂的陪伴所带来的惩罚。

又比如说“人生若只如初见，何事秋风悲画扇。何如薄幸锦衣郎，比翼连枝当日愿。”写的是什么呢？写的是美好的幸福转瞬即逝，人会被这种易变的人心和转瞬而逝的幸福深深地伤害。短暂的拥有，正因为其短暂，经历过美好之后又再失去，因此是一种深刻的惩罚。

再比如说“赌书消得泼茶香，当时只道是寻常。”写的是什么呢？写的是在短暂的拥有之后，蓦然回首才深深地醒悟，曾经拥有过那么重要的幸福却没有能够珍惜。人生再想要拥有平常的幸福已经不可得，为这种失去而感觉到深深的悔恨。这是短暂的陪伴所带来的第三重惩罚。

为什么这些诗句能够成为千古名篇？是因为它们都写出了人心中真实的感受。短暂的拥有都会在人心中带走一些无法弥补的东西，留下的是深深的伤痕。可能是惋惜，可能是悔恨，可能是痛苦，可能是巨大的打击跟沮丧，这些东西都是惩罚。这是我第一个论点。

短暂的陪伴是支撑人生的恩赐

庞老师： 我从文学角度反驳一下。首先你看詹老师说了这么多文学上的名言，只不过说的是短暂的陪伴非常美好，之后他非常怀念这种短暂的陪伴的美好。这件事情怎么就论证了它是一种惩罚呢？并没有论证到这一步。我们非常思念那种短暂的陪伴、短暂的美好，这恰恰论证了它是一种恩赐。甚至他能够创作出这样的文学作品，本身都是这种恩赐带来的。

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短暂的陪伴，很难有什么无论是人还是宠物，能够给你长久的陪伴。比如说她刚才说想从宠物出发，宠物的寿命可能才十几年，猫猫狗狗十几年算长寿的，有些可能都没有到十几年。比如说墨斗一，才六岁。那你觉得它对你短暂的陪伴是一种惩罚吗？我觉得是恩赐。因为它留下了非常多美好的回忆，那个时候在一起的陪伴和幸福都是真实的。

人一生会经历非常多的痛苦、孤独、不开心，而短暂陪伴带来的美好和幸福，恰恰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力量。没有事情可以是长久的。如果你认为短暂的陪伴是惩罚，那你就宁愿不要这样的陪伴吗？你是宁愿墨斗一从来没有存在过、没有陪在你身边呢，还是你怀念并珍惜这样一种恩赐？这种恩赐让你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陪伴，什么是真正无条件的爱，知道了狗和人之间可以有多么真挚的情感。我们要把它看成一种恩赐，它带来的是一种积极的力量和情绪。

那我也用一个文学当中的例子，就是《哈利波特》。《哈利波特》里面有两个东西，一个叫摄魂怪，一个叫守护神。在哈利波特的世界里，关押坏人的监狱叫做阿兹卡班，守护阿兹卡班监狱的狱卒就叫做摄魂怪。它们长得非常恐怖，靠近人的时候，会把人脑海中所有幸福的回忆和感知都抽走，然后人就只会被痛苦所淹没，甚至身体都会感觉到非常冷、非常可怕。所谓的“魂”，其实就是你对一切美好和幸福的记忆。摄魂怪把这个东西吸走，留在你心中的就只有痛苦。

那什么是守护神？当你念“呼神护卫”的时候，守护神会出现，赶跑摄魂怪，让这些快乐幸福的回忆再次回到你心中。每个人的守护神都不一样，哈利波特的守护神就是他去世已久的妈妈。这些人在你的生命中是短暂的陪伴，但是短暂的陪伴给你带来的爱和幸福，像一个守护神一样守护你一辈子。

想要亘古不变的陪伴是不可能的，我们不能因为失去时会感觉到痛苦，就把短暂的陪伴看作一种惩罚，宁可不要它，这是对方的心态。而我方的心态是，陪伴一定是短暂的，只是长的短暂和短的短暂而已。我们要从中汲取力量，记住那种美好，这种美好像我们的守护神一样伴我们一生。人生的幸福，恰恰就是这些幸福的碎片组合在一起。

行为经济学视角：失去的痛苦与预期的落空

詹老师： 这个例子说得很好。我先反驳一下，你把我刚才举的文学例子全部都说成是一种怀念。怀念是有的，但是不止于怀念，每一首诗里面都写了不同的情绪。你不能说因为曾经拥有过美好，所以十分怀念。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里面带着怨，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里面带着悔。如果你说对于短暂拥有过的东西感到怀念，怀念就战胜了一切的话，那它当然就是恩赐，那你人生当中所有的际遇，只要有积极的部分，全部都可以叫做恩赐。

《哈利波特》这个例子举得很好，但是你要分辨一下，成为哈利波特的呼神护卫的，是他的妈妈给过他的爱。你把这份爱、这种幸福单独拿出来，当然是一种恩赐。可是人生只能够拥有短暂的陪伴，这本身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，仍然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。

墨斗一走得很早。我小的时候养过很多小狗，它们都离开了我，但不是说离开了就是短暂的陪伴。我的第一只小狗陪伴我走过了整个童年才离开我，它给了我足够的回忆和成长。但是我也经历过很短暂的拥有。我们家有一次养了一只小狗，因为它总是在床上尿尿学不会，我爸爸在外地，我妈太忙了，就把她送走了。我非常痛苦，你才给了我几天、一个星期的时间，我满怀憧憬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，然后你又把它送走，那我不如从来没有见过。

抛开文学的角度不讲，用庞老师最喜欢的行为经济学的角度。人不是绝对理性的，人对这个世界有很多非理性的感知和判断方式，它们是非理性的，但是是真实的。

第一，人相对于得到，就是厌恶失去。如果你给了我100块钱，我得到的快乐是5；你从我身上抢走100块钱，我感受到的痛苦可能是50。你突然给我一个东西，又很快地把它拿走，对我来说就是伤害。

第二，人判断幸福的方式是有一个参照点的。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从来没有见过好的爱情是什么样的人，会满足于平平淡淡的婚姻；但是如果见过了，可能就会痛苦。因为曾经短暂地拥有过，见过好的是什么样子，这就是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，很难再在现在的平凡或者失去当中重新感受到快乐。

第三，人会活在一种愧疚感当中。因为失去了那个短暂的美好，可能会觉得我不配再去快乐，再去快乐都是对过去的一种背叛。

第四，人对幸福的感受不是纯粹靠当下觉得有吃有喝，它是关乎对未来的衡量，特别是对于未来的预期。短暂的拥有会让人产生对于未来错误的预期，当这个预期失效、落空的时候，人会感受到巨大的痛苦。哈佛幸福课里面说，人找到幸福的方式就是对未来产生合理的预期，以避免幸福的落空。短暂的拥有就是给了你，然后突然拿走，我对于未来的一切预期由此就会改变。

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上来说，为什么《飞狐外传》里面，和胡斐有过短暂爱情的袁紫衣，两个人相看泪眼道别的时候，她换上了一身尼姑的袈裟，打了个佛偈说：“由爱故生忧，由爱故生恨。若离于爱者，无忧亦无恨。”就是因为全情投入过的东西被突然拿走，这是一种惩罚。

痛苦源于悲剧本身而非长短

庞老师： 我想反驳詹老师的主要有两个问题：一个是技术性的问题，一个是涉及核心价值观的差别。

先说技术性问题，詹老师用了一个诡辩的技术，就是定义“什么叫短”。她不敢说不想要墨斗一6年的陪伴，她就说那6年不叫短。虽然一般的狗有十几年寿命，我们觉得6年挺可惜的，但她说那不叫短，以前养过一个星期的狗那才叫短。如果当时猫咪跳楼的时候没有那么幸运离开了我们，那个才叫短，然后就开始痛苦了。可问题是，那个痛苦是来源于长短吗？痛苦是来源于悲剧本身。痛苦不来自于短暂的陪伴，而是来自于出现了一个悲剧，导致陪伴变得短暂。所以这是一个诡辩。痛苦和悔恨来源于哪里？不来自于长短。就算它已经陪了十几年、二十年，如果最后是因为一个不小心跳楼离开了我们，我们仍然会很悔恨，这个事情跟长短没有关系。

下面进入内核上的反驳，其实就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。詹老师引用了行为经济学，说人一旦有了参照点，见过了一些非常精彩、幸福的瞬间之后，你在生活中体验到的别的东西，都会拿去跟那个短暂的陪伴相比。因为比不上，就会让你觉得不幸福。本来没有过那个短暂的陪伴，你看这些事情都觉得很幸福，但是有了那个参照点比着，以后就感觉到不幸福了。这是她的主要论点。我觉得我们今天讲的其实就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。

举个简单的例子，如果今天有一个巅峰的体验，没有办法永久，你要还是不要？我最近去参加脱口秀的录制，在现场看演员演出的时候，有一个演员的演出让我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巅峰体验。我笑到十秒钟之内听不见任何东西，笑到眼泪往外喷，笑到大脑缺氧。这是一种非常短暂的巅峰体验。拥有了之后，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，我都不知道是否会再拥有这样的体验。那与这种巅峰体验比起来，是不是代表我今生看到的所有的笑话都变得不好笑了？一切不如那个幽默的段子对我来说都是痛苦，而不是享受了？不是这样的。我们仍然可以享受笑话，仍然可以享受段子，哪怕它不如那个巅峰体验。

我再举一个真实的例子。之前在拍《奇葩说》的时候，有一场比赛是“博物馆着火，应该救猫还是救画”。我当时坐在舞台边上第一排看比赛，听李诞的陈词，还有阿詹和傅首尔的对辩。我当时就觉得那是一种巅峰体验，能够坐在那里实在是太幸福了，参赛付出的一切辛苦都非常值得。那代不代表在那之后，因为拥有了那样短暂的巅峰体验，辩论就不再好看了？不代表我日后看到的每一场辩论都要跟那次去比，觉得未来的一切都索然无味。不会的，我们仍然会享受这些东西。回顾那个时候的巅峰体验，我想不想拥有它？我当然想拥有，你让我清除那段记忆吗？我当然不要。

人的一生有陪伴是很难得的事情。回顾一生，有的时候陪伴来自于当时的同学，有的时候来自于短暂住到家里的亲戚，甚至来源于英年早逝的亲人。是因为拥有了那种幸福，让我们人生的未来都索然无味了吗？根本不是。拥有那种东西会永远给我们力量，永远让我们觉得生活是幸福的、美好的，人间是值得的。不要因为这些美好短暂而不要它，人生中没有持久的美好，碎片化的美好组合在一起就是美好的人生。

短暂的性质提醒我们人生的底色是悲凉

詹老师： 我来反驳一下庞老师的两个诡辩，技术性的和价值观的。

第一，他说长短不重要。长短很重要。你不能说人生中曾经拥有过的陪伴终将失去，终将失去的就是短暂的。不是的。有的时候家里面失去了一个老人，他已经活到了八九十岁、一百岁，我们管它叫喜丧，人要学会满足。没有什么东西是永久的，但是有一些陪伴足够长久。我发自内心地觉得，生命中拥有第一只全心全意对我好的小狗，对我人生很重要，它一直到我上初中才离开我，陪伴我度过了童年，这些陪伴我觉得是很珍贵的。

但是短暂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？庞老师举的第二个例子是一个技术性的诡辩，他举的例子是巅峰体验。体验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一定是转瞬即逝的，脱口秀就是会讲完的，辩论赛会很快结束，它根本都不是一种陪伴，不是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。但是像宠物这样的陪伴，它们曾经走进过我们的生命。在一个孩子的心目中，关于未来的预期里是有它的。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流浪，我想的都是要带着猫咪在这个世界上流浪，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短暂的陪伴就是，你刚刚把这个东西给我，我刚刚建立起预期，决定好要带着它去世界上流浪，突然就把它拿走了。我跟它都没有建立足够的连接，都没有创造足够的回忆，这种给你又剥夺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惩罚。

但我觉得重点还不在这里。对于宠物这个话题，因为我是从小跟宠物长大的人，非常容易上头。我的一个朋友以前跟我讲过一段话，我觉得很好。他说生命中拥有宠物，它们是我们关于人生这件事情的老师。小孩子不理解什么叫衰老、什么叫死亡，但是看着宠物从小一起长大，很活泼，后来变得不爱动，后来会生病，后来会死，它们教会我们这就是一生。

我不觉得失去本身是惩罚，我觉得它们用这种短暂在提醒我们：人生的底色是悲凉的。这种提醒本身是一种惩罚。人生的底色是悲剧性的，虽然我们乐观地过每一天，但是你就是会看见美好的事情会消逝，青春年华会失去，很好的人会离开，美好的巅峰体验这一生无法再复制。你觉得长大会拥有更多的东西，但其实失去的更多。短暂就是一直在提醒我们，人生就是这样，没有回头路。

我小的时候读到一句诗：“此翁白头真可怜，伊昔红颜美少年。”我当时就觉得心里面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我现在看到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，觉得她很漂亮，但是你会看见衰老在眼前发生，看到世界变成我们不熟悉的样子。这一切从很多年前我的那只小狗就提醒过我：人生就是这样，没有什么可以留住，没有什么会长久。短暂的拥有尤其残酷，它在反复地告诉我们，人生能够拥有的东西转瞬即逝。我都不是在说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的感觉，我就是说这种提醒本身，就是残酷的惩罚。

自由辩论：如何定义短暂

庞老师：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吧。消解一下这种气氛，太坏了。要不现在投票吧，你在人生中是想要恩赐还是想要惩罚？

詹老师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就算那个陪伴本身是恩赐，它带来的这个提醒就是惩罚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

庞老师： 那这个题目问的是陪伴是恩赐还是惩罚，又不是问提醒。

詹老师： 不，题目问的是“短暂的陪伴”。“短暂”的性质提醒我人生的底色是悲凉的，这是惩罚。

庞老师： 这么说吧，养猫多长算短暂？

詹老师： 没法给你一个准确的数字，但是要看它有没有跟你共度有意义的生命，创造有意义的回忆，有一段完整的生命体验。人心里有一杆秤，比如我们的猫寿终正寝，大概率它们会走在我们前面，这是生物性质决定的。到时候它们的陪伴算短暂吗？不算短暂，它们已经用了一辈子陪伴我们。

庞老师： 那墨斗一算短暂吗？

詹老师： 相对有点短。因为它是突然得病死的，没有寿终正寝。

庞老师： 所以你宁可没有那6年？

詹老师： 我可以正面回答你，我希望拥有那6年。但这不妨碍它走的时候，我深刻地感觉到生命是如此脆弱，一个昨天还很健康的小狗，第二天突然就死掉。

庞老师： 所以那是突然的死亡带来的惩罚，那不叫短暂的陪伴。

詹老师： 陪伴不是惩罚，“短暂”的性质是惩罚。

庞老师： 那比如说你养个仓鼠，寿终正寝也就一两年，这种短暂的陪伴是恩赐还是惩罚？

詹老师： 对于仓鼠来说，它也用了一辈子陪你。

庞老师： 那你这就是循环论证了。我先说为什么你的逻辑是循环论证。一旦寿终正寝了，詹老师就认为这不是短暂。仓鼠活两年寿终正寝了，她说这不短暂；猫活了十几年寿终正寝了，也不短暂。她定义里一定得是不寿终正寝、中途突然死亡才叫短暂的陪伴。那当然中途意外死亡是一种惩罚。你在定义上就把短暂的陪伴等同于意外死亡的痛苦。

詹老师： 你对我的归纳是不公平的，我要解释。人心中有一杆秤，你很难绝对地说一年是短还是长，每个人心里的预期不一样。如果你养一个乌龟，它只活了一年，你会觉得太短了；但如果你养了一个仓鼠，让它好好活了两年，大家会夸你养得挺好，这个时候再说它是短暂就不公平。

庞老师： 你这其实更印证了你的循环论证。你心中的这杆秤，什么时候觉得痛苦了，你就把它归类为短暂的陪伴；什么时候觉得是恩赐了，你就说这个陪伴不短暂。

詹老师： 那我改掉我的论题好了。因为你太喜欢纠结技术细节了，我可以把底层逻辑全部让给你。在地球这个尺度上，人生就是短暂的。所有我们经历过又终将失去的东西，全部可以叫做短暂，所以都是惩罚。

庞老师： 所以你宁可不存在？你觉得生命因为短暂，跟宇宙比起来短暂，所以它是一种惩罚？

詹老师： 我还是珍惜这个机会，但不代表我就不能怀着一种悲悯的心情去经历，这是一种惩罚。你这个人就是理解不了一点人心里那些很微妙的东西。

庞老师： 不攻自破了。赶紧投票吧。

詹老师： 我都放弃结辩环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