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恨《混沌武士》，它剥夺了我忍耐平庸动画的能力【银屏系】丨机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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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: 2023-02-21 · 收录: 2024-05-17

标签: 混沌武士 · 渡边信一郎 · Nujabes · 动画评论 · 嘻哈音乐

伟大作品的两种形态，《混沌武士》属于无法模仿的那种

作品的伟大有两种：一种会被人争相模仿，另一种无法被任何人模仿。如果要为后者找一个例子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渡边信一郎的《混沌武士》。

我不止一次试图概括这部动画给我带来的冲击，每一次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：它难以被定义，也无从被分析。它是以某种听觉感受为基底，由种种不可思议的元素和过剩的才华糅合而成的大杂烩，完全是一种审美的碾压。

如果说美学的积累是渡边的军火库，那么音乐审美就是它最强大的武器。

“音乐先行”：渡边配乐观的核心

在很多采访中，渡边都提到自己“音乐先行”的创作习惯。音乐唤起的微妙联想，是其作品独特质感的来源，也是其中最神秘、最难以理性分析的环节。

那么渡边对于配乐的理解，究竟有什么独到之处？

配乐贴片实验：氛围能契合，但会磨平作品个性

先来看一个片段：你觉得这个片段违和吗？

这其实是渡边的御用配乐师菅野洋子在一场名为“音乐如何改变动画”的研讨会上做的小实验。她把《寒蝉鸣泣之时：勇闯孤命岛》的配乐贴在了《攻壳机动队 SAC》的画面上。

对于这个片段的呈现效果，菅野和渡边的评价是：视觉和听觉在氛围上确实可以“共和”，但问题是这种配音逻辑会让所有的电影看起来都是同一个样子。

押井守也曾对日本的电影和动画创作者尖锐地表达过不满：批判他们总是在被驯化的语境中教条地使用音乐——悲伤的场景就用悲伤的乐曲，激昂的场景就用激昂的曲调。结果作品应有的个性，变成了不加思考的惯性。

“情绪稍有偏差”：引导而不是灌输

渡边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：他所遵循的从来都不是常识，而是自己的感受。

菅野洋子说，渡边在《星际牛仔》时期对配乐的要求很常人。他希望音乐的情绪能与角色的感情稍有偏差。比如在需要凸显忧伤的场景中，会选择表现寂寞的曲子，不去剥夺观众自己获得情感的权利，而是把主情绪隐藏在负情绪的背后，让观众自己去体验、去玩乐。

这正是《星际牛仔》的高级之处：作品传达情感的方式应该是引导，而不是灌输。

更重要的是，整部剧集在短短几集主线故事之外，生发出众多无关支线的创作理念，与片名《Cowboy Bebop》中的 Bebop 音乐演奏方式完全一致：在简单奏响主旋律之后就将其抛下，进而进行大段和主题几乎毫无相似之处的即兴演奏，把音乐的逻辑“挪用”到动画创作中。

这正是渡边作品独有气质的根源。

用嘻哈写武士：采样哲学变成叙事方法

制作《混沌武士》时，渡边的感受力再次进化。他选择了与武士毫无相干的 Hip-hop 音乐作为整部作品的底色，因为他在 Nujabes 等一众音乐人的作品中找到了全新的创作思路：嘻哈音乐的灵魂技术——采样。

拿起一段旧作品，然后把它改头换面。这是 Hip-hop 音乐一以贯之的哲学，也是渡边在《混沌武士》中尝试的全新创作方法：提取经典武士电影中的意象和传统，然后进行个人化改造，从而孕育出前所未有的风格。

经典武士片的“采样库”：桥段与人物原型

这部动画中的大部分桥段都有迹可循。

武士的公路旅行明显受到了《带子雄狼》系列的影响；两男一女各自一词的配置来自《罗生门》；以食物作为战斗报酬是《七武士》的经典戏码；抛东西决定去向、斩恶霸的手臂、以及两个对立的帮派争相雇佣保镖的情节，都是《用心棒》中的桥段。

两位男主角身上的故事，也有诸多经典武士形象的影子：《椿三十郎》的布局，小节；《七武士》中菊千代的好色；《罗生门》中多襄丸的粗暴。三船敏郎在黑泽明武士电影中饰演的三位主角特点，几乎都集中在了无幻身上。

而《椿三十郎》的强大与沉着，以及《七武士》中久藏的沉默与严肃，则构成了仁这个一板一眼的“客气”形象。

同样的素材，不一样的情感：从英雄气魄到洒脱律动

但这些形象与桥段，却像嘻哈音乐人手中的采样一样，被重新编排成了情感色彩与原作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
没有《用心棒》的英雄气魄，也没有《七武士》的辉煌与悲壮；没有《带子雄狼》的暴力肃杀，更没有《罗生门》的猜忌与决绝。取而代之的是洒脱的律动，以及在争吵中萌生出的依赖。

这也是我认为渡边选用嘻哈文化来诠释武士故事的最重要原因。

被抛弃的人与归属感：嘻哈与武士道的交汇点

故事的三位主角都是被抛弃之人。

无幻作为琉球岛民，被文明社会所抛弃；仁身为失去家主的浪人，被规范与荣誉所抛弃；风则早在童年就被父亲抛弃。

就像同样被抛弃、被压迫的黑人与拉丁裔青年们选择用嘻哈文化创造归属感一样，这三个“弃儿”也在旅途中建立起了自己的归属感。

而归属感的来源，就是渡边亲手改造过的武士道精神。

解构武士道：枷锁被打碎，但内核被留下

传统的武士电影，要么颂扬武士道精神中勇敢、忠诚、克己的高洁道德品质，要么批判其末世生命、愚忠、专制被异化的阴暗面。而在《混沌武士》中，这两种观点均被解构成了一种近乎嘲弄的态度。

在野路子的无幻身上，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武士的品格；而对于正统派的仁来说，武士道更像是一种枷锁。从严格意义上来说，《混沌武士》的主角根本无法被称为真正的武士，他们都是向往自由、却生错了时代的人。

然而渡边在消解了武士道的刻板印象后，却又提取出了它真正的内在价值：情义与责任心。

“向日葵没有气味”：旅途才是意义

三位主角的旅行源于一次打赌，而赌博的结果却是一个谎言。旅行的目标是寻找一位“散发着向日葵气味”的武士，而向日葵是一种没有气味的花。

也就是说，这段里程的起点和终点都不重要，唯一充满意义的是旅途本身。支撑着他们走完这趟路程的，正是旅行中逐渐萌发的情义与责任心。

风这个纯粹、热忱、有情有义的女孩，让两人找到了拔刀的理由，找到了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同伴，也找到了只属于自己的武士道：那不是外界强加的规范，而是他们作为活生生的人类，自由的意愿。

渡边信一郎的矛盾感：绕个弯，却总能直击内心

他在嘻哈音乐里听到了武士的灵魂，并且深深打动了对嘻哈和武士都毫无兴趣的我。这就是渡边信一郎的魅力。

他说，武士挥动手中的刀，就如同嘻哈歌手紧握着自己的麦克风；他们都在挥洒着锋芒，表达着自我。他也希望可以用纸笔和动画来表达最真实的自己。

其实我以前从不觉得渡边在创作中有什么掏心掏肺的自我流露。他作品背后的面貌似乎永远是那个戴着墨镜、离人一千里之外的酷家伙，可那些角色、那些酷劲却总能深深扎根在我心中。

重看《混沌武士》之后，我终于发现这种矛盾就是最真实的渡边信一郎。他曾经亲口承认：自己创作的那些角色和他本人一样，都不习惯直接表达自己的情感。即使喜欢的人站在眼前，也会装作视而不见。

原来这位连选曲都要绕个弯子，却又总能直击我们内心的动画监督，正是他笔下那一个个内敛却又真诚的角色：他们在时代的巨变中格格不入、无所适从，跟不上世界的节奏；他们单纯笨拙，不擅长表达自我，却潇洒地恪守着自己的美学。

在这几个穷酸的伙伴身上，我看到一种克制的张狂，一种含蓄的骄傲。

结尾

以上就是本期的音频节目《漫游指南》。本期节目由 8 号公告，我们来自机核网。更多有趣的、好玩的，欢迎下载我们的机核网 APP。

我是开开，下期节目再见。